For You to Read
属于您的小说阅读网站
康复的家庭 - 第四章 同情
繁体
恢复默认
返回目录【键盘操作】左右光标键:上下章节;回车键:目录;双击鼠标:停止/启动自动滚动;滚动时上下光标键调节滚动速度。
  坦率地把这些写出来,需要勇气——一种近似悲哀的勇气。家里人,尤其是我,有时候实在按捺不住对残疾儿子的火气,而且现在还是如此。
  于是我想到医生、护士对病人的气恼以及他们的忍耐,想到康复中心的理疗医生、心理医生对患者的气恼以及他们的忍耐。我也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,我也很快就要进入老年,知道自己的脾气十分任性,到时候给家人和护士带来麻烦,结果惹得他们对自己生气……
  光在五六岁的时候,他的身高体重超过同龄孩子的平均值,但智力还不及三岁幼童。带他出去,往往会莫名其妙地突然停下来,有时一股劲往自己想去的地方走。我拉着他的手,肩膀到腰部常常感觉到他的很大的力气。
  有一天,我带他去涩谷的百货商场。因为在家里和妻子闹了点小矛盾,情绪不大愉快,便带着光出去。百货商场的六层还是七层,有一条连接新馆和旧馆的通道。我正想穿过旧馆的体育用品部时,光又突然改变方向——他进百货商场以后已经好几次这样了。我简直想发作,但还是强忍着,告诉他一直往前走。但是光置若罔闻,依然朝自己的方向走去。
  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,当时突然从心底冒出一种不可思议的不负责任的冲动。这个冲动无疑是出于对倔强固执的儿子的气恼。我一下子松开牵着光的手,自己到新馆买完东西,又在新书专柜前呆了一会儿,才回到刚才的地方。自然儿子已经不知去向。
  这个时候,我非常惊惶失措,赶紧到百货商场的广播站,要求广播寻找迷失的孩子。广播员虽然开始广播,但是光意识不到自己就是走失的孩子。我听着广播,一筹莫展,不知如何是好。我只好到处乱找,不仅在新馆旧馆的同一层,而且还在上面和下面一层着急地四处寻找。大约找了两个小时,还是没有找着,只好给家里打电话,也顾不得妻子担惊受怕了。
  我跑得筋疲力尽,站在新馆楼梯平台上歇脚,目光茫然地望着窗外。一会儿,透过模糊的玻璃窗,我看见一个个子很矮、像狗一样的东西正在旧馆的楼梯上慢慢地、却是拼命地爬动。我急忙跑到连接新馆旧馆通道的那一层,从对面的楼梯下去,只见光严严实实地戴着红色毛线帽,身穿棉布连身服,正两手撑在地面上,顺着楼梯爬上来。光运动得满脸通红,肥胖的脸颊油光闪亮,只是瞧我一眼,并没有流露出什么特别的情绪。但是,在回家的电车里,他一直紧紧抓住我的手……
  那一天,要是没有找到光,也许他会从楼梯平台上掉下去,也许他趴在滚梯上,双手被夹住……我好几次想到这里,都觉得后怕。要是那样的话,我出于一时气恼,导致残疾儿子的死亡,作为父亲,恐怕一辈子都无法从犯罪意识中解脱出来吧。更不用说我的家庭大概也会因此而破碎。

  最近,不时看到报纸报道说,有的年轻母亲把夜里哭闹的婴儿摔死。每当此时,我总是站在毫无育儿经验的母亲的立场上,体验那种令人恐怖惧怕的感情。人养育孩子的最根本的感情无疑是一种本能,但是对夜间哭闹的孩子的一时心头怒火,不也是与本能差不多的感情吗?
  看到妻子对残疾的儿子那种无私的奉献,尽管已经这么多年,我还是经常感受到新的心灵震撼。但是,我发现,妻子有时候显然也为光的事情生气。这个时候,家庭成员就自然而然地各自扮演不同的角色。我或者光的弟弟妹妹往往为光辩护。不过仔细观察一下,态度有所差别,我和次子不分青红皂白一味支持光,女儿首先分清是非曲直,替母亲劝说光,让其承认错误,但还是明确显示出站在光的一边的态度。
  不言而喻,最近我和光之间的心理对立,与以前他天真幼稚的态度让我棘手麻烦的情况不同。
  光往来于残疾人职业培训福利院,每天都要接送。最近光的弟弟妹妹经常代替我去接送,我极少主动去。但有时候接送还是没有安排好,也造成我与他的心理对立。我这么说,虽然自己也觉得有点夸大其词……
  有时候我正在抓紧时间读书或者写作,却不得不去接孩子。我家没有车,虽然妻子有驾照——当时她考虑周到——那也是年轻时候考取的。现在即使为接送儿子买一辆车,为确保驾驶技术,恐怕还得去驾校练习一通吧。但是,坐公共汽车再换乘电车去职业培训福利院,来回需要一个半小时。我有好几次心里着急,想尽快回去继续自己的工作……
  从职业培训福利院到电车站,必须过两次人行横道。其中一次要横穿甲州街道,这条路大卡车等车流量很大,我觉得等红绿灯的时间格外长。如果在绿灯快变成红灯之前赶过去,一旦变成红灯,光就害怕,畏缩不前,万一在马路当中发病,那就太可怕了。所以每次他一个人去职业培训福利院,我总是千叮咛万嘱咐,告诉他过马路很危险,一定要小心。其实他非常遵守交通信号,保持着甚至可以说是比神经质更固执的态度。
  有一天,我带着儿子急匆匆来到人行横道边上,一看是绿灯,而且行人已走到马路一半左右,便赶紧夹着儿子的胳膊小跑过去。跑到一半时信号灯开始闪动。过马路以后,我带着稍微运动后的愉快心情,对儿子说:啊,终于过来了!虽然你在职业培训福利院工作很累,可是今天走得很快啊。儿子没有回答,挣开我的手臂,双手抱在胸前,转过身,叉开双腿站着,瞪着信号灯。回家这一路上,一直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跟在后面。

  于是我也一肚子气,说起来实在可笑,在公共汽车里我也不和他说话。一回到家里,我就在起居室里继续工作,光躺在起居室的地毯上听FM,我不理他。儿子认为父亲不耐心地等下一次绿灯,就迫不及待地过马路,自己本来就走不快,而且走到一半变成红灯,让自己心里害怕,所以对父亲生气是理所当然的,自己没必要向父亲妥协。不过,他心里似乎还是在意表情忧郁、默不作声的父亲。
  接着,他开始实行高超的和解方法。电话一响,他以平时未有的敏捷立即抓起话筒,妻子过来要接电话,他挥手不让,以格外明确的声音告诉我对方的名字,把电话拿到我旁边。然后,他又给我拿起晚报。电视里一出现我的朋友的镜头,他就目不转睛地看着我,看我是否注意到电视画面。但是,他对自己在穿过人行横道以后所表现的反抗态度,理所当然地没有认错的意思。
  他这么一来,我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,但为了维护父亲的面子,便开始寻找至少能与儿子平等和解的机会。这时,突然发现妻子和女儿正瞧着我们俩,一脸忍着笑的奇怪模样……
  坦率具体地描述残疾人或病人与护理人或家人之间的感情关系,并赋予普遍意义的文学家中,正冈子规就是一个。我生长在爱媛县,从小就知道这位明治时期的短歌、俳句改革家的大名,很早就看他的著作。子规长年卧病在床,妹妹照顾他。他却对妹妹的护理十分不满,疾言厉色,大动其火,从如何看护病人到女性修养教育,大发议论,使我颇感兴趣。
  子规躺在病床上完成他一生最伟大的事业,为了让他心情愉快,子规的邻居、也是他的
  生活资助者陆羯南曾让自己年幼的女儿穿着艳丽的衣裳前去探视,也不顾子规的肺结核病是否会传染给女儿。有关子规与陆羯南的关系,子规与始终尽心尽力照顾他的母亲、妹妹的关系,以及子规的疾病观等问题,现在还有许多值得重新研究。我经常想起子规在最后的日记《仰卧漫录》中批评妹妹律的那段话。
  律乃不通情理之女人,乃无情无义如铁石心肠之女人。看护病人虽尽义务,却无同情慰藉病人之心。虽遵从病人之吩咐,却不知言语委婉……虽时常晓谕其同情之说,然无同情之心者焉知同情,徒劳无益。纵心中不快,亦无可奈何,别无他策。
  我理解子规所说的“同情”,就是以发自内心的情绪积极地推测对方内心的一种力量。这样,子规的“同情”就与像我这样在文学领域工作的人最注重的词汇“想像力”相近。如果把“想像力”这个词再对照一下护理人的精神世界,我就会想起卢梭在《爱弥尔》中关于教育的那句话:“仅仅一个人的想像力就使我们感受到别人的痛苦。”

  子规在日记里记述的那些话,与其说是对妹妹护理的不满,不如说是自己对护理病人的根本方式的见解。在那些话语里,包含着子规对妹妹婚姻不幸的同情,也包含着对她倔强性格的些许担心。但是,在别人的眼里,妹妹的确竭尽全力、无微不至地照顾病中的子规。
  子规在写这则日记的前后,还写过一篇随笔,谈论日本女性怎么才能以积极自发的心态去照顾病人。换成卢梭的话,就是日本女性怎么才能对痛苦的别人具有想像力。这篇随笔具有简洁明快的逻辑性,而且语调爽朗轻快。子规思考的结果,得出日本也需要对女子进行教育的结论。
  从整个过程来看,患病的子规起先大动肝火,对什么都看不顺眼,气恼发怒,但过后觉得不好意思。大概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对妹妹的这种盛气凌人的态度不对,于是写了这篇随笔,虽然是刊登在报纸上,但谅必妹妹不会马上看到,文中暗示自己向妹妹伸出和解之手。
  其实子规发火的直接原因很简单:“例如病人连喊‘想吃糯米团子’,她却充耳不闻,毫无反应。若有同情之心,病人想吃之物,应即刻买来,然律从未如此。故若想吃糯米团子,只得直接命其‘买糯米团子来!’对于直接命令,她绝不敢违背。”
  正冈律长期照顾卧病的哥哥,与母亲一道为哥哥送终后,果真进入女子教育学校学习,似乎没有成家,但成为教师,确立了自立的人生道路。时隔一段以后,也许她是最深刻地阅读子规日记、随笔的一个人。妹妹为了对死去的哥哥的回忆而实现和解,该是多么美好啊。
  我认为,积极的同情、想像力的发挥对于弱智儿,对于照顾他的家人、医生、护士以及康复中心的护理人员,更具有特殊的含义。因为在告诉别人希望为自己做什么之前,本人并不知道需要做什么。
  就我的长子而言,尤其小时候,根本没到自己提出“想吃糯米团子”这种要求的程度。然而,在妻子的精心护理下,对孩子的内心积极同情,开发他的想像力,终于发现他需要的只是音乐。我对妻子的护理特性表示感谢和敬意。
  子规的心头压抑着病人巨大沉重的抑郁苦闷,他一方面通过日记把这种积郁爆发出来,但同时又写生花草慰藉心灵。子规的母亲和妹妹带着什么心情观看他的写生画册的呢?我的妻子一边照顾养育光,一边长期不停地写生山野花草——自然远不及子规。尽管病人、家人与患者、护理者的关系交织在一起,但当我翻阅妻子的写生画册时,总会勾起种种思绪。
或许您还会喜欢:
回忆录系列
作者:佚名
章节:11 人气:2
摘要:银色马一天早晨,我们一起用早餐,福尔摩斯说道:“华生,恐怕我只好去一次了。”“去一次?!上哪儿?”“到达特穆尔,去金斯皮兰。”我听了并不惊奇。老实说,我本来感到奇怪的是,目前在英国各地到处都在谈论着一件离奇古怪的案件,可是福尔摩斯却没有过问。他整日里紧皱双眉,低头沉思,在屋内走来走去,装上一斗又一斗的烈性烟叶,吸个没完,对我提出的问题和议论,完全置之不理。 [点击阅读]
夜行观览车
作者:佚名
章节:12 人气:2
摘要:观览车,意指“摩天轮”。兴建期间,附近高级公寓发生惊人命案这群斜坡上的住户,都衷心期待摩天轮落成后,明天会更加闪耀……01晚上七点四十分——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呢?远藤真弓眼前的少女名叫彩花,这名字是她取的。少女一面高声嘶喊,一面挥手把书桌上的东西不分青红皂白全扫落到地上。不对,手机、大头贴小册之类她喜欢的东西部避开了。 [点击阅读]
少女的港湾
作者:佚名
章节:10 人气:2
摘要:这是在盛大的入学典礼结束后不久的某一天。学生们从四面八方的走廊上涌向钟声响彻的校园里。奔跑着嬉戏作乐的声音;在樱花树下的长凳上阅读某本小书的人;玩着捉迷藏游戏的快活人群;漫无目的地并肩散步的人们。新入校的一年级学生们热热闹闹地从下面的运动场走了上来。看样子是刚上完了体操课,她们全都脱掉了外衣,小脸蛋儿红通通的。高年级学生们俨然一副遴选美丽花朵的眼神,埋伏在树木的浓荫下,或是走廊的转弯处。 [点击阅读]
幕后凶手
作者:佚名
章节:20 人气:2
摘要:任何人在重新体验到跟往日相同的经验,或重温跟昔日同样的心情时,可不会不觉为之愕然的吗?“从前也有过这样的事……”这句话总是常常剧烈地震撼心灵。为什么呢?我眺望火车窗外平坦的艾色克斯的风光,自言自语地问向自己。从前,我曾经有过一次一模一样的旅游,但那是几年前的事呢?对我来说,人生的颠峰时代已经结束了……我正在肤浅的这样想着!想当年,我在那次大战中,只是负伤的的份儿。 [点击阅读]
星球大战6:绝地归来
作者:佚名
章节:10 人气:2
摘要:对反军联盟来说,这是一段黑暗的时期……冻结在硝酸甘油中的汉-索洛,被送到了可恶的歹徒加巴手中。决心救他出来,卢克天行者、莱亚公主以及兰度-卡内森向加巴在塔托勒的堡垒发起了一次冒险的进攻。现在,在这部《星球大战》中最令人激动的一章里,反军指挥官把所有反军战斗舰召集起来,组成了一支庞大的舰队。而达斯-维达。 [点击阅读]
最先登上月球的人
作者:佚名
章节:7 人气:2
摘要:最先登上月球的人--一、结识卡沃尔先生一、结识卡沃尔先生最近,我在商业投机上遭到了丢人的失败,我把它归咎于我的运气,而不是我的能力。但一个债权人拼命逼我还债,最后,我认为除了写剧本出售外,没别的出路了。于是我来到利姆,租了间小平房,置备了几件家具,便开始舞文弄墨。毫无疑问,如果谁需要清静,那么利姆正是这样一个地方。这地方在海边,附近还有一大片沼泽。从我工作时挨着的窗户望去,可以看见一片山峰。 [点击阅读]
最后的明星晚宴
作者:佚名
章节:7 人气:2
摘要:浅见光彦十二月中旬打电话约野泽光子出来,照例把见面地点定在平冢亭。平冢亭位于浅见和野泽两家之间,是平冢神社的茶馆。据说神社供举的神是源义家,至于为什么叫平冢神社,个中缘由浅见也不清楚。浅见的母亲雪江寡妇很喜欢吃平冢亭的饭团,所以母亲觉得不舒服的时候,浅见必定会买一些饭团作为礼物带同家。浅见和光子在平冢亭会面,并非出于什么特别的考虑,而且饭团店门前的氛围也不适合表白爱意。对此,光子也心领神会。 [点击阅读]
死亡之犬
作者:佚名
章节:12 人气:2
摘要:1我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情,是从美国报社的通讯记者威廉-皮-瑞安那儿听来的。就在他准备回纽约的前夕,我和他在伦敦一起吃饭,碰巧我告诉了他,次日我要到福尔布里奇去。他抬起头来,尖叫一声:“福尔布里奇?在康沃尔的福尔布里奇?”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知道,在康沃尔有一个福尔布里奇了。人们总觉得福尔布里奇在汉普郡。所以瑞安的话引起了我的好奇。“是的,”我说道,“你也知道那个地方?”他仅仅回答说,他讨厌那个地方。 [点击阅读]
死亡区域
作者:佚名
章节:29 人气:2
摘要:约翰·史密斯大学毕业时,已经完全忘记了1953年1月那天他在冰上重重地摔了一跤的事。实际上,他高中毕业时已不太记得那件事了。而他的母亲和父亲则根本不知道有那么一回事。那天,他们在杜尔海姆一个结冰的水塘上溜冰,大一点的男孩们用两个土豆筐做球门,在打曲棍球,小一些的孩子则很笨拙可笑地在水塘边缘溜冰,水塘角落处有两个橡胶轮胎在呼呼地烧着,冒出黑烟,几个家长坐在旁边,看着他们的孩子,那时还没有摩托雪车, [点击阅读]
死亡草
作者:佚名
章节:13 人气:2
摘要:“不解之谜。”雷蒙德-韦思特吐出一圈烟云,用一种自我欣赏,不紧不慢的腔调重复道:“不解之谜呀。”他很满意地环顾着四周。这房子已经有些年头了,屋顶的房梁已经变黑。房间里陈设着属于那个年代的家具,做工考究。雷蒙德-韦斯特露出了赞许的目光。作为一名作家,他喜欢完美。他在简姑姑的房间里总能找到那种舒适的感觉,因为她把房间布置得很有个性。他一眼望过去,她直直地坐在壁炉边祖父留下来的那把椅子上。 [点击阅读]